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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章 我不想哭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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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章 我不想哭的

從醫院回來後,顧熠宸開始居家辦公的日子,清晨的陽光均勻的灑落在客廳,地毯換了新的奶牛花紋,比上次的更絨更厚。

清晨七點。

今天林睿醒得很早,或許他壓根沒睡。從睜開眼睛算起,一個小時,林睿無法控制自己起身,只能任由眼淚分泌滑落浸濕枕頭,手指在被子下無力的反覆蜷縮又展開。

他知道抑郁癥這回發作得很徹底。不是那種隔靴搔癢的刺激他一下的那種發作,是鋪天蓋地要將他掩埋的浪潮。

顧熠宸拉開窗簾,陽光爭先恐後的湧入,林睿閉了閉眼睛。

顧熠宸單邊腿屈膝半跪在床上,俯身在林睿的鼻尖落下一吻,替他擋住刺眼的陽光,“小豬要起床了嗎?”

林睿微微張嘴,喉嚨發出斷續的氣音,拼不出完整的字,“要...。”他又想哭了。

註意力像是被摔碎的玻璃,散落得到處都是,什麽也抓不住。直到顧熠宸的聲音在耳邊響起,他才恍惚回過神。

顧熠宸笑得溫柔,溫熱帶著薄荷味的唇貼在林睿的額頭,留下一吻,“把大象放進冰箱需要三個步驟,我們小豬起床需要五個步驟。”

顧熠宸虛撫著林睿,“首先,請小豬先轉頭看向我。”林睿循著聲音嘗試轉頭,看到顧熠宸的瞬間晦暗的眼神亮了亮。

顧熠宸又落下一吻,“真棒,然後,第二步請我們的小豬屈肘,第三步請把手放在床上把自己撐起來。”

林睿聽著顧熠宸的話,像機器人被輸入指令,一句一動作,時間好像很漫長,可是他體會不到流逝,腦子裏空蕩蕩的只有顧熠宸溫和話語,他的身體似乎更聽顧熠宸的話,不知道過了多久,終於坐起來,他又得到了獎勵的一吻。

“接下來,辛苦我們把漂亮的小腳放到床邊,最後一步,把腳伸進棉棉拖裏。”

顧熠宸不催促,耐心等著林睿像個壞掉的機器人一樣緩慢移動。林睿站起來的時候仰著頭看向顧熠宸,像是在等什麽,無神的眼睛裏藏著幾乎被隱沒不見的期待。

幾個小動作就讓林睿出了不少汗,顧熠宸用紙巾給林睿擦身上的細汗,林睿下意識仰頭,還在等。

顧熠宸在林睿唇上落下溫熱的一吻,輕輕一吮,“寶寶是我見過最厲害最勇敢的小豬。”顧熠宸牽著人,一把將人抱上洗手臺好好坐著,刷牙洗臉全權代勞。

“今天早餐想吃什麽?牛肉粥還是南瓜粥?”

林睿聽到問題,害怕的向後躲,心率莫名上升,手指輕微震顫。顧熠宸將毛巾放在一邊,抓住林睿顫抖的手握在手心,輕聲道:“那我們玩個游戲,我說選項,睿睿只需要點頭或者搖頭,如果我們聽到“南瓜”這個詞就默認選第一個。”

林睿懵懵的看著顧熠宸,他想吃牛肉粥,他不喜歡南瓜的,瞪大的眼睛像是努力做準備準備舉手回答問題的小朋友。

“牛肉粥,還是南瓜粥?”

顧熠宸壞心眼的不給林睿回答的時間,“好的那就南瓜粥。”

林睿來不及點頭或搖頭,人已經被顧熠宸抱下樓放在餐桌前。很快,他的小碗已經出現在他的面前,牛肉粥的香氣擠入鼻尖。他有些不解,覺得自己並沒有完成選項,為什麽他想吃的還是出現了。

顧熠宸舀了一勺,吹了吹,遞到林睿唇邊,“這是睿睿版南瓜粥,所以其實不管你選什麽都會得到你最想吃的,所以還害怕做選擇題嗎?”

林睿眨了眨眼睛,張嘴啊嗚一口吞下,其實他不太嘗得出來味道。食量也變得很小,吃了小半碗就吃不下了,偏偏那點點東西抵著他的胃,想吐又吐不出來。努力往下咽,他不想浪費,這是顧熠宸給他煮的。

林睿自己拿著碗,走進廚房放在旁邊,站在洗碗池前,拿過水池裏用過的杯子,機械的重覆著沖洗同一只杯子的動作,水龍頭就這樣開著水持續流了一個小時,指腹被洗潔精泡得發白。臺面上其他用過餐具卻原封不動。

顧熠宸抱著手臂倚靠在島臺看他洗,林睿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,他不明白為什麽這個杯子怎麽洗都不幹凈,頓時委屈又無助,眼淚混著水滴入水池中消失不見,他只是想做點事,他不想自己像個廢物一樣。

顧熠宸看到林睿瘦弱的肩膀開始微微抖動才悄然靠近,從後面把人摟住,大手帶著林睿的小手將其他餐具一一洗凈,邊洗邊說:“怎麽把我們寶寶洗哭了呢,是不是味道不好聞?剛好洗潔精快要用完了,我們明天去買你上次說的抹茶味好不好?不是早就說想試試嗎?”

林睿看著顧熠宸的大手包著他的小手,所以不是他的問題,是洗潔精的的問題嗎?

靠在他懷裏的林睿控制不住的顫了顫,手一抖青花瓷盤摔落在地。林睿突然動作很大的掙脫顧熠宸的懷抱,跪坐在滿地的瓷片中,掌心握著鋒利的碎片,小聲的咕噥著:“對不起,摔壞了,碎了...,對不起。”

血液順著掌紋滴成扭曲的紋路,他盯著血珠在地面上混著水暈開的形狀。怎麽就這麽這不小心?為什麽什麽都做不好?

那些自我厭棄的聲音開始變得具體,具體的女聲,帶著失望和指責,“我要你到底有什麽用?你能做什麽?你就是個廢物,我還能指望你什麽?”

不是激烈的語氣,甚至說得上平靜,平靜的敘述著一個事實,讓林睿不敢擡頭,他怕看到要放棄他的眼神。他不想一次又一次的被拋棄。

瓷片的碎片散落一地,“啪”的一聲,將他徹底從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裏丟出來,徹底回到了撕碎他的曾經。

顧熠宸看著林睿無助又絕望的身影,小小一團,深吸了一口氣,心臟疼得讓他險些控制不好呼吸,硬生生逼紅了雙眼。

他沒有著急靠近,悄無聲息的俯下身,隔著一小段距離蹲在林睿面前,“沒有關系,碎了就碎了,我們會有新的盤子,寶寶,沒有人會因為打碎一個盤子就責怪你,沒有關系。”

林睿依舊握著瓷片,像是毫無所覺,眼睛直直的盯著散落的瓷片。

顧熠宸伸出手,“把它給我,然後我們去選新的盤子好不好?”

顧熠宸耐心的等著林睿給他一點回應,林睿過了好久像是終於回過神來,擡眸偷偷看了一眼顧熠宸,不是他想象中的厭棄和失望。

可是為什麽?林睿輕輕躲開,將手中的瓷片放在地上沒有遞給顧熠宸。這個東西讓他流血了,他本能的不想遞給顧熠宸。

顧熠宸看到林睿有了反應,動作迅速的抱起人坐到客廳的地毯上,從茶幾下面抽出醫療箱,用無菌棉蘸生理鹽水輕擦林睿的傷口,“痛不痛?”

林睿盯著顧熠宸的側臉挪不開眼,搖搖頭。

顧熠宸看得很仔細,生怕有殘留的碎片,“才不信,我看著都很疼。”顧熠宸在消毒完傷口之後給林睿的手掌綁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,又輕輕吹了吹,“呼呼就不疼了。”

林睿垂眸看向自己右手上漂亮的蝴蝶結,耳邊傳來顧熠宸溫柔的嗓音,“好了,過幾天就會好了,睿睿,想做什麽都可以,因為我在,受傷了我會幫你消毒包紮,給你綁最漂亮的蝴蝶結,所以不需要害怕。”話音落下,顧熠宸單手捏住林睿的脖頸後方,給了林睿深深的一吻。

林睿兩邊手都被綁上了繃帶。他痛恨這樣的狀態,讓他分不清時間,分不清是身處現實還是夢境,傳來的疼痛沒有平日裏那樣難以忍受,傷口很痛,可和心裏比起來這不算什麽。

隱隱的疼痛時刻提醒著他,還活著。

“痛不痛?要不要呼呼?”

顧熠宸溫柔又低沈的聲音在林睿耳邊響起,他有些恍惚的眨了眨眼睛,他已經長大了,媽媽也已經早就不在了。

林睿搖搖頭。

他需要這樣的疼痛,這是他身體的啟動鍵,每當疼痛傳來,他就奪回了本就屬於他的掌控權。在失序的世界裏找到了唯一的錨點。

林睿總是想做點什麽擺脫纏繞在他身上的絕望,他清楚自己現在應該去睡一覺,可是他睡不著,再困也睡不著,他的身體,他的大腦,他的一切都失去了控制,以至於他無法確定自己是一縷沒有重量的魂魄還是真實的存在著。

這讓他絕望又無助。

林睿看了一圈客廳,眼神停在畫架,“想,畫畫。”

顧熠宸看著他剛包紮好的右手,無奈點頭,“好。”

林睿坐在空白的畫布前拿著畫筆沒有任何動作。顧熠宸看了會兒,起身去收拾廚房的碎片。

回來的時候,發現林睿只是反覆塗抹同一塊畫布導致顏料都龜裂,手腕顫抖得幾乎無法握住筆。

林睿不明白他怎麽會連畫畫都不會了?這樣的他到底還能做什麽?林睿更加用力的在同一塊地方抹上更多的顏色,原本被他愛惜得不得了的油畫筆尖通通劈叉炸毛。

顧熠宸握著林睿顫抖的手親了親,“這幅畫是睿睿要送給我的,所以要不要先幫我調色?我想要一片藍色的葉子。”顧熠宸瞥了一眼林睿手邊的顏料架,照著顏料管上英文名,張口就來,“我需要普魯士藍加很很多的鈦白。”

林睿聽話的很快找到相應的顏色,捏著顏料管擠在木板上,手腕輕動,很快將顏色調好。

“我的藍色小葉子要出現在畫布的左下角。”

林睿顫抖著小手在畫布左邊的角落上勾勒出一片葉子的形狀,完成的那一刻,仰頭看著顧熠宸。顧熠宸低頭吻了他的眼睛,唇角彎起最溫柔的弧度,“謝謝寶寶。”

兩人一起等顏料幹,顧熠宸小心翼翼的將小葉子裁下來封在透明薄膜裏,舉起來給林睿看,“這是睿睿送給我的限量版書簽,怎麽這麽厲害,即使病著也能畫出這麽漂亮的小葉子。”

林睿狐疑的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可是那一點點的肯定竟讓他生出一絲微妙的歡喜,他好像發現自己也不是那麽一無是處。

顧熠宸小心珍惜的捧著葉子,拉著林睿的手回到房間,當著他的面夾進書裏,俯身在林睿的額頭落下一吻,“謝謝寶寶,我很喜歡這個禮物,它很漂亮和你一樣。”

然後顧熠宸哄著林睿小小的睡了一下,顧熠宸就靜靜的抱著林睿,看他很努力的想要睡著,可是顫抖的眼皮還是暴露了。顧熠宸覺得林睿怎麽這麽可愛,親了親他的眼皮,“不一定要睡著,寶寶,閉眼睛休息一下就好。”

人有時候很奇怪,不執著這件事的時候,反而成功了。林睿睡著了,雖然時間不長,但是他睡著了。

下午四點,顧熠宸去廚房準備晚飯,林睿又坐在畫架前畫畫。鮮艷的赤紅刺傷了他的眼睛,眼淚不受控制的流下,像是壞掉的水龍頭,怎麽也關不上,無聲無息。

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要哭,他一點也不想哭,眼淚沒有任何意義,除了讓他更加懦弱、無用以外根本沒有任何意義。

林睿就這樣無聲無息的流著莫名其妙的淚水,持續了一個小時,顧熠宸在廚房只能看到林睿的背影,沒有發現異常,安靜得連肩膀都沒有絲毫顫抖。直到他走到林睿身邊想叫他吃飯,才發現林睿握著尖銳的油畫刀在劃手臂,鮮艷的紅,讓他分不清是顏料還是鮮血。

小臉布滿淚痕,那雙變灰的眼眸裏正溢出源源不斷的淚水。

顧熠宸輕輕移開油畫刀,林睿看著空著的手,咕噥著斷續的詞語,“我,我不想,不想哭,我不是故意要這樣,對...不起,對不起。”

沒有人會喜歡他哭的。

顧熠宸深吸了一口氣,他在林睿溢滿淚水的眼底只看到兩個字,“救我”。心疼的將人緊緊摟在懷裏,“我知道,我知道,我們睿睿現在說不出話,所以是眼淚在替你說話,我聽得懂,所以睿睿可以哭,想怎麽哭就怎麽哭,眼淚說的顧熠宸在聽。”

顧熠宸閉上眼睛,眼底紅得不像樣。心臟在肋骨間漲成溺斃他的潮汐,因為無法控制自己不哭所以用傷害自己轉移情緒,這是現在的林睿能想到唯一的自救方法,他有多無助?這一刻,顧熠宸真的希望有神明,能不能幫幫林睿?

他到底還能做什麽才能讓他好受些?

話音剛落,林睿的手指用力的攥緊顧熠宸的衣角,眼淚爭先恐後的湧出變成激流。“我抱抱睿睿好不好?”

林睿看著他,遲疑的點頭。他想要抱抱的,可是他不敢。顧熠宸將人抱在腿上坐到沙發上,全須全尾的包裹著林睿,甚至用了點力,“不需要忍著,想哭就哭,為什麽不能哭呢?”

林睿斷斷續續含糊不清的回答,“媽媽,媽媽說,哭讓人...讓人煩。”

“顧熠宸不煩,哭的笑的寶寶,顧熠宸都喜歡得不得了,怎麽會有哭得這麽好看的小貓?”

林睿將小臉埋進顧熠宸懷裏,任由眼淚肆意,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哭,身體內部深處那股濃厚龐大的悲傷又是從何而來。他只知道顧熠宸的懷抱很暖很暖,雙臂有力的圈著他,這是他一次感受到這個世界是安全的。

顧熠宸把好不容易停止哭泣還在抽抽噎噎的林睿放下,迅速的去洗手間洗了個臉,濕了兩條毛巾,一條溫熱,一條包了點冰塊,給林睿交替著敷。

“眼睛難不難受?”

林睿搖頭,“想要抱。”

“敷完就抱好不好?”

林睿敷著眼睛,點點頭,乖乖的躺著讓顧熠宸幫他敷眼睛。手指緊緊攥著顧熠宸的袖口。

毛巾沒敷完,門鈴突然響起來,林睿一陣心悸,心臟在聲音響起的那個瞬間掙紮著要蹦出他的胸口,顧熠宸望向門口,這個點應該是快遞。

“沒關系,應該是快遞,我去開門,馬上回來。”

顧熠宸揉了揉林睿的頭發起身去開門,身後一道身影跌跌撞撞的朝樓上跑去。

“你好,有您的快遞,請簽收。”

顧熠宸接過筆,龍飛鳳舞的簽了字。道了謝,才將快遞放在桌子上,熟門熟路的上樓打開衣櫃,果不其然,林睿抱著他的衣服蜷縮在衣櫃的角落,手指在木板上劃出凹痕,用力得指節泛白。

顧熠宸抓住亂扣的小手垂眸看了眼,沒有受傷,自己也坐進衣櫃,合上門,暖黃的燈光被完全隔絕,只剩下黑暗。顧熠宸朝著林睿張開雙臂,“要不要抱?”

林睿游移不定,用力抱緊懷裏的衣服眼神又貪戀的朝顧熠宸張開的手望去。顧熠宸保持著姿勢,笑著看人,很快懷裏多了一只發著抖蜷成一團的小貓,顧熠宸輕拍著貓貓的背。

顧熠宸將他抱得很緊,林睿感覺自己的背脊很疼,可是他一點也不想顧熠宸松開哪怕絲毫的距離。心臟還是跳得很快,幾乎要沖破他的肋骨,林睿閉上眼睛嘴巴微張用力的呼吸著,鼻間是顧熠宸的味道,耳邊是顧熠宸有力又規律的心跳聲,他有往那處貼了貼,“咚,咚,咚...”。

衣櫃是他曾經唯一可以放肆哭泣的地方,幼年那些難過不知所措的時候,衣櫃是他唯一的避難所,是唯一的港灣。所以一旦感到害怕,林睿的第一反應就是躲進衣櫃。

現在,好像多了一個地方,顧熠宸的懷抱。

抑郁癥發作是什麽感覺呢?如果非要林睿形容,那就是那些曾經傷害過你的事,留下陰影的事,你以為已經忘卻的事,會在這個時期全部輪番冒出來,再淩遲你一遍。

他就這樣被困在原地,逃不走,也躲不掉,看著這些刀,往他身上砍往他心裏戳,他好像怎麽也走不出去。

過了很久,顧熠宸感受到懷裏的林睿逐漸平靜,抱著人打開衣櫃,光線照進來的瞬間,林睿顫抖著往顧熠宸的懷裏縮了縮,顧熠宸停下動作撤回陰影裏,一下一下順著他的背脊,嶙峋的觸感讓他掌心發疼,“睿睿你看,外面是安全的,而且我抱著你,我一直抱著你好不好,不放手。”

林睿悄悄回過頭,看了一圈才松了緊繃的手臂,任由顧熠宸抱著他下樓。顧熠宸才進廚房想將溫著的菜端出來,回過頭人又不見了。

顧熠宸轉了一圈,陽臺的門開著,刺骨的冷風將窗簾吹得呲呲作響。顧熠宸覺得自己的心臟偷停了一瞬,甚至忘了呼吸。

他幾乎用了此生最快的速度沖向陽臺,又突然頓下腳步剎住車。林睿赤腳站在欄桿邊上,半個身子都在外面,手指無意摩挲著生銹的鐵藝花紋,聽到腳步聲,回過頭,輕聲問:“所有的顏色最後都會褪成灰色,我們也是對不對?鐵會生銹,我也會對不對?顧熠宸,像我這樣的人活著真的有意義嗎?”

顧熠宸保持著距離,稍稍靠近,指著樓下正在玩鬧的流浪貓,“沒有嗎?如果沒有你,樓下的貓貓能不能度過這個冬天?它們還在等你呢,今天還沒有去餵貓貓,我們先吃飯然後去餵貓,再討論意義。”

顧熠宸看到林睿的註意力被樓下瘋跑的貓貓轉移,伸手一把將林睿摟進懷裏,很用力很用力,他多害怕陽臺上沒有他的身影。看到陽臺門開著的瞬間,顧熠宸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,只剩一片空白。

懲罰似的輕輕咬他的耳朵,林睿抖了抖,顧熠宸的聲音變得嘶啞含著控制不住的顫抖,“痛嗎? 痛就意味著我們還被困在這具身體裏,我還可以抱到你,林睿別想丟下我自己逃走。林睿,我對你難道沒有產生一點意義嗎?”顧熠宸控制不住全身的顫抖,林睿被他抱得很痛,他覺得自己腰都要斷了,可是他卻一點也不想掙紮。

剛剛還在飄忽不定的心,落在了顧熠宸溫熱的掌心。

顧熠宸懷抱的溫度,是他賴以生存的唯一氧氣。

顧熠宸閉上眼睛,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有過悲傷、難過這樣的情緒,偏偏在第二次失而覆得的瞬間眼淚還是流了下來。

晚上八點。

林睿在洗手間的時間太長了,顧熠宸推開門走進去,林睿在用刷子反覆刷手臂上油畫刀沾染上的紅色顏料,殘留的紅色顏料早就沒有了,取而代之的是刷子留下的道道血痕,林睿刷得很認真,嘴裏呢喃著,“臟,怎麽這麽臟,為什麽洗不幹凈....”。

雙手的傷口顧熠宸都給他包好了防水,舊傷沒事,又添新傷。

顧熠宸在手心裏擠了滿滿的泡泡,輕柔的給他抹滿全身,“因為刷子刷不幹凈,要用泡泡,我聞聞是不是香香軟軟的寶寶。”

林睿放下刷子,手臂傳來刺痛,短暫的疼痛讓他忘了羞恥,忘了無助,也忘了絕望。

顧熠宸快速的將林睿沖洗幹凈,用大浴巾把人包好抱到洗手臺上,擡頭他才註意到被霧氣沾染的鏡子上有兩個字,字體歪斜輪廓模糊不清,顧熠宸依然看懂了,‘廢物’兩個字。

顧熠宸伸出手指在旁邊畫了一朵醜醜的向日葵,低頭吻住林睿的唇,貼著他的額頭輕聲告訴他:“小廢物也很好,不需要這麽能幹,不管怎麽樣都會有我愛你,還有你都已經這麽厲害了以後看不上我了怎麽辦?”

林睿凝視著那朵向日葵,手指虛空著描繪它的形狀,吹風機暖暖的風吹拂著他的發絲,還有顧熠宸手指穿梭在他發間溫和的力度。

那天晚上,顧熠宸將林睿抱得很緊很緊,緊到林睿覺得自己幾乎要鑲進顧熠宸的身體裏,難得的,他睡著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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